发布时间:2026-09-22 21:13来源:盖世汽车 阅读量:17876
“现在的芯片,参数看着都非常棒,CPU、NPU的标称数字一路走高,可真按自己的需求去选,很难选到合适的。”在日前由盖世汽车主办的2026第六届智能汽车芯片生态大会上,长安汽车芯片开发高级副总工程师丁可的这句话,道出了主机厂选型时的纠结。参数不会自动变成体验,能不能兑现,既要看整车平衡,也要看整条链条能不能打通。
一颗芯片从规格表走到量产车,中间隔着需求翻译、架构融合、测试认证等多道关口。汽车芯片的竞争主线,正从器件级的参数比拼,转向系统级的生态协同。
汽车芯片,该由谁来定义?
丁可所说的“难选”,折射出定义环节的落差:规格表上的峰值,和一款车的真实需求未必对得上。
这种落差,要靠“翻译”来弥合:把整车厂对安全体验的诉求,准确翻译成芯片级的规格。
“一定要真正了解规格背后的需求和失效机制。”芯海科技副总裁、汽车电子BU总裁许煜东如是说。汽车芯片的规格定义,无论信息安全还是可靠性,都不能止步于行业标准的迁移;芯片厂商需主动向前一步,与主机厂、Tier1联合开发,“哪怕只是一个IP,也要联合定义”。
规格定义清楚之后,还要再做一次翻译:把场景语言传递给晶圆厂,转化为工艺参数。整车体验、产品规格、工艺参数,这三段语言必须层层打通,任何一环衔接不上,最终体验都会打折扣。
这一步无法靠芯片厂商单方面完成。主机厂和 Tier1 掌握着整车场景与失效边界的第一手信息,芯片厂商则要把这些诉求换算成可实现的规格,再把约束反馈回去,需求往往很难一次说准,要经过多轮联合定义才能逐步收敛。
许煜东还提醒,聚光灯之外的小芯片同样关键。“大芯片是整车体验的天花板,小芯片则是整车体验的底线。”大芯片决定整车智能体验能达到的高度,而遍布动力、底盘、发动机等场景的MCU与模拟信号链芯片,关系到整车能不能安全、可靠地跑起来。
链条最上游的晶圆厂,也在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。格罗方德汽车业务负责人郭茹坦言,五年前的缺芯潮曾让整个行业付出沉重代价:当产能向体量更大、价值更高的行业倾斜,汽车客户遭受重创,一些新兴芯片企业甚至没能活下来。
正是意识到不能只守在代工这一端,格罗方德成立了专门面向汽车市场的部门:一端保障产能与供应安全,一端把技术对接大幅前置。晶圆制造是长周期产业,工艺迭代耗时以年计,必须提前对齐整车与芯片厂的路线图。
“芯片荒之后,主机厂、芯片厂和晶圆厂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密。”丁可的感受是,一颗芯片要供应得好,必须从头到尾都好:定义得好、设计得好、晶圆厂的器件好,才可能达到整体最优。
而车企切换的代价极其高昂:换一款芯片如此,换一版模型同样如此,连编译器层面都需要各方协作。参数可以各自精彩,体验却必须全链共担。
协同的落点,是尽可能减少后期返工。丁可看得很直接:主机厂、芯片厂与晶圆厂把整条链条打通,最终用户愿意买单,链条上的各方也才能获得合理回报。
至于如何让“翻译”更快,许煜东把答案指向AI:物理AI时代,基于模型的系统工程有望让需求转化更高效,而今天的中国汽车芯片产业,正有机会把这一翻译过程做得更快,让定义出的产品真正对准客户痛点。
舱驾融合,这道关怎么过?
这套协同定义的成色,正在舱驾融合上接受检验。单芯片跨域方案已经量产上车,黑芝麻智能的判断相对冷静:行业有领头羊开路,庞大基数仍在缓步跟进,“不敢说已经成为主流,但它确实符合市场趋势”。
这一趋势已有量产样本。黑芝麻智能武当C1296作为首个本土量产落地的舱驾一体芯片,已搭载于东风天元智舱Plus平台,正从小批量定点走向下半年的批量装车。
这一趋势背后是很实际的考量:当不同方案、不同配置对应着不同芯片,供应链管理与开发协同的复杂度居高不下,如果一颗芯片就能在座舱与智驾之间做好平衡,“大家都不折腾,供应链好管理,各方也都能赚到钱”。
不过,高端车型仍会坚定走向集中,终局形态却远未锁定。黑芝麻智能产品专家额日特以成熟的手机产业为参照:手机厂商集体入局,也在影响既有的市场格局,未来未必由单一架构主导,更可能是多条技术路线并行。
芯片企业要做的,是用最小代价支撑车企各项多元配置的繁杂需求。也正因此,黑芝麻智能当前聚焦走量车型,更高阶的跨域与中央计算平台则留待时机。
趋势虽已明朗,落地却并不轻松。他回忆,公司的跨域芯片从三四年前落地,到真正装上车,前后用了三年多,耗时的并不是功能开发本身,而是一场结构性调整:座舱与智驾在车企内部本是两个重要部门,当两类功能要被收进一颗芯片,“到底谁来主导开发?”便成了一个相当大的阻力。
在他看来,芯片企业更懂市场需要什么算法,车企更懂需要什么功能;前期交流并不难,难的是交流到落地之间大量尚未掌握的knowhow。更何况,汽车产业链条漫长,一次产品迭代往往以年计,节奏远快不起来。
舱驾融合的边界,至今没有标准答案。在标准制定层面,“舱驾一体”控制器的定义正在泛化:智驾做到什么层级才算舱驾?座舱集成多少功能才是最优解?
真正的难点不在算力堆砌,而在对整体产品定义的把握精度,集成到什么程度、如何取得最优解,车企与芯片企业都还在反复权衡。
架构向中央集中,首先改变的是算力分布。许煜东观察到,算力上移之后,端侧的产品形态也开始变化,部分场景不再需要传统中低端MCU, 但高性能,高功能安全MCU依然需要担负安全控制、执行的关键角色。
芯海的定位也不再局限于MCU、ASIC或模拟器件的品类划分,而是回到一个根本问题:需求背后的需求究竟是什么,子系统功能如何组合才最优,端侧执行与端侧安全又该如何被理解?
“我们是不是真的理解了安全需求?”在他看来,软件不一定要跑在MCU上,可以上移,某些场景中ASIC可以替代MCU功能,但在另一些场景里,尤其与安全,可靠强相关,ASIL-D MCU,或哪怕只需要一个小核,感知和安全执行环节也必须保留。
形态可以千变万化,前提始终是吃透发动机、底盘里那些延续多年的安全解法,并想清楚哪些功能上移、哪些下探。
先进制程的大SoC吸引了最多目光,但在它之外,还有数量庞大的周边器件。
郭茹介绍,格罗方德目前量产制程到12纳米,做不了舱驾一体SoC,却在雷达、图像传感器、高速接口、网关等配套芯片上深度参与,这些器件大多由成熟与特色工艺承接;驾驶员监测、用大模型预测电池寿命等应用,还在推动模拟与数字工艺在同一颗芯片上集成,让信号采样与计算合二为一。机器人、服务器等行业的客户与技术,也在与汽车产生更多交集。
换个角度看,AI并非最先进制程的专利,即便是7纳米、10纳米这类非最先进工艺,也有自己的AI使命。
在所有角色中,主机厂对集成的渴望最为迫切,但长安在舱驾一体上的落地却相当审慎。矛盾在于:智驾必须求稳,座舱却要“玩出花样”,两种气质天然冲突。
单芯片方案在成本与供应链管理上占优,却也对功能隔离、失效降级和软件复杂度提出了更高要求,这正是车企在集成面前保持克制的根源。
车企追求的极致,是把激光雷达点云处理、ISP等全部收进中央大脑,实现从光探测到刹车输出的全链路集成,仍面临不少困难,外界传闻的“三天一个小版本”,放到大规模集成上同样难以实现。
舱驾融合的产品,在一段时间里可能更像一个“半成品”:集成越广泛,性价比越高,而开发本身没有止境。这中间的分寸拿捏,远非单颗芯片一蹴而就。
这也意味着,集中与分散并非彼此替代,而是按功能安全等级重新分工,适合上移的算力向中央集中,关乎安全与实时响应的环节,则坚定地留在端侧。
车在快跑,芯片怎么跟得上?
架构终局尚未清晰,所有定义与集成最终都要接受量产的长期检验,而最尖锐的矛盾是节奏。
车型迭代早已回不到五年一代的节奏,两年一代已让不少车企感到压力,半年一次的功能更新更是常态。但芯片企业一代产品的验证周期远长于车型迭代,晶圆厂的工艺演进更以年计。快与慢的错位,构成系统级竞争的第三重挑战。
“任何用户都喜欢迭代快,希望买回来的东西生命能够延续,甚至爆发第二春。”丁可说,持续进化是用户的正当期待,也是手机与互联网行业培养出的消费心智,车企必须回应。
但汽车的特殊性在于生命安全:凡是与安全相关的部分,必须完成全部测试与认证,周期再长也没有捷径,这是底线,而云端功能等与安全无涉的部分,则可按互联网节奏快速更新,让用户持续获得新的功能体验。
两条节奏并行的前提,是一套优秀的软件架构,唯有把边界划清楚,车企才能真正对用户负责。
芯片企业在摸索验证“前移”与“复用”的方法论。许煜东坦言,迭代是刚需,但节奏并非无从着力,他给出了两个抓手。
第一是验证前置。客户常说没有需求,也没有资源投入,可需求一旦到来,又希望一年的活半年交卷,POC验证就是让事情提前发生,用前端投入换取后端的“少折腾”。
他同时呼吁机制突破,前期测试芯片已验证的关键规格与安全属性,希望能在后续ABCD样验证乃至芯片替换中被部分采信,让前置投入沉淀为行业资产。
第二是平台化。以AEC-Q100认证为基础,先把平台的“天花板”做透,认证结果作为通用数据参考,再衍生标准化配置。“80%平台、20%定制”,这是他给出的MCU产品思路,目的是让后续迭代显著提速。
黑芝麻智能的策略被额日特总结为四个字:小步快走。每一步迈得不大,但频率够快,同样能跟上市场。
其跨域芯片与上一代智驾芯片共用几乎一致的产品网络:智驾芯片上已验证的功能可快速移植到跨域芯片,其新CPU、GPU架构又延续到下一代智驾产品,跨域芯片本身则验证了多IP集成。
两条产品序列相互衔接、延续,既帮Tier1与车企节省开发消耗,也让产品从跨域自然走向中央计算,赢得更长生命周期。
节奏最慢、成本最高的一环,仍是晶圆制造。郭茹给出的时间尺度更为漫长:从40纳米转向28/22纳米,研发周期可能就要三到五年,叠加车规认证还得再增加一到两年,这意味着晶圆厂今年就得开始规划2029、2030年的平台,一旦判断偏差,巨额投入便会落空。
面对中国市场的超常节奏,行业也摸索出折中路径:先以初步车规工艺上车,即并非完整车规工艺,而是在封装、封测环节增加车规筛选,后端再逐步补强车规安全认证,多线并行。
需要厘清的是,这一折中多用于安全等级较低的部件;在动力、底盘、智驾等安全关键环节,完整的车规工艺与认证仍是不可压缩的前提。
与此同时,自定义芯片正在成为新变量,特斯拉等国际领先者与国内头部车企纷纷下场定义专属芯片,博世、大陆等Tier1也加入定制行列。晶圆厂能做的,是对产业链各环节保持关注,再按投入产出比集中配置资源。
对独立芯片公司而言,这股定制潮流既是承接订单的新机会,也可能在长期压缩标准品的市场空间。
快与慢并非彼此对立。安全相关的环节无法压缩,体验层面的功能则可以快速迭代,验证前置、平台复用、序列延续、工艺预研,都是以当下可掌控的准备,应对未来需求的不确定性。
当汽车芯片的竞争从参数表延伸到整车定义,单颗芯片的数字是否漂亮,已不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。主机厂、芯片公司与晶圆厂能否更早对齐需求、更好配合节奏,正变得越来越关键。系统级竞争没有单打独斗的赢家,产业链上下游协同的深度,将直接影响中国汽车芯片迭代的速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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